教育是科研诚信建设的治本之策

教育是科研诚信建设的治本之策

本报记者 张盖伦

2018年以来,大规模撤稿事件、学术造假等重大学术不端事件频发,震动了科学界甚至整个社会,严重损害了中国科学家的形象,也产生了恶劣的国际影响。如何遏制学术不端行为的发生、加强科研诚信建设已成为全社会最为关注的话题之一。

近日召开的2019年全国科技工作会议上,弘扬科学精神和创新文化,营造良好创新生态再次被强调。那么,高校如何建立完善的科研诚信管理机制,营造良好的创新生态?在防止科研不端行为和科研伦理教育方面,如何完善制度激励师生?就此,科技日报记者采访了相关专家。

近日,来自科技界、学术界和出版界的专家代表聚首由中科院学部科学道德建设委员会主办的“2018中国科学院学部科技伦理研讨会”,不约而同地,专家们都提到了“科研诚信教育”的问题。

就在上学期,中国社科院科学技术和社会研究中心主任段伟文研究员在给某名校研究生上自然辩证法课程时,有过一次气得差点拍桌子的经历。

科研诚信教育缺失

学生讲到了发明合成氨的弗里茨·哈伯。一战期间,他负责研制和生产了化学武器,将其使用在战争中,造成重大伤亡。

“当前,仍有一些科研人员对科研道德和学术规范不甚了解,缺乏全面系统的培养。”中国科学院学部科学规范与伦理研究支撑中心执行主任李真真在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个别学生在课堂讨论中认为,这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很有本事。” 听到这话,段伟文当即决定,在剩下的课时里,重点就是跟学生讲清楚什么是负责任的创新。“要让他们思考科学研究的价值、责任和伦理,我们不能培养出无法无天的研究者。”

早在2011年,中国科协就曾做过相关调查,结果表明,近四成科技工作者对科研道德和学术规范缺乏了解,近半数没有系统学过科研规范知识,相当数量的研究生科研诚信意识淡薄。

这,也是“科研诚信与道德规范”教育的一部分。

近年来,情况虽有改观,但形势依然严峻。学生通常在传统的科研实践当中接受行为教育,以师长“言传身教”的方式学习规范,但这样显然是不够的。“现在遇到了很多科研诚信方面的问题,说明了我们教育的滞后。”李真真说。

2018年6月,《关于进一步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若干意见》印发,把科研诚信的宣传教育予以重点强调。强化科研诚信和科研行为规范教育,才能让科研人员从内在建立起明确的科研诚信道德意识。可以说,教育,是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治本之策。

“科研诚信与年轻人的教育是息息相关,然而遗憾地是,我国诚信教育严重缺失。”《浙江大学学报A/B》前总编、中国高校科技期刊研究会副理事长张月红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

“配置豪华”的公共必修课

从全球诚信意识分布来看,中国落后于发达国家。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数据显示,其会员来自6大洲96个国家,共有12095家会员,中国作为全球科技论文发表数量最多的国家,却只有寥寥的349个会员。此外,全球最大的同行评审期刊文摘和引文数据库——scopus数据库数据显示,110多份与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相关的期刊中,没有一份来自中国。

“科研诚信教育,教的是常识。”常年研究科技伦理的段伟文告诉科技日报记者,概括来讲,它包括三方面内容:科研诚信的基本观念,比如如何与他人合作,如何在论文中引用他人成果;科学研究的特殊性,比如科研伦理、科学的精神气质、科学家的荣誉感;最后,还要将科学研究放到现代大社会中,从社会功能结构的角度去审视——科学研究要为人类服务,要考虑公众福祉和利益。

“这反映了国内的科研诚信意识比较淡薄”,张月红说,“我们不能只喊口号,要建设科研诚信,需要办以科研诚信和伦理为主题的期刊,随时报道案例,给年轻的学术和科研人员一些可借鉴的经验或教训。”

曾有专家指出,当前仍有一些科研人员对科研道德和学术规范不甚了解,缺乏全面系统的培养。实际上,2011年,中国科学技术学会和教育部就联合发布了《关于开展科学道德和学风建设宣讲教育活动的通知》,要求自2011年开始所有研究生培养单位每年都要对新入学研究生开展宣讲教育活动。在此之后,部分高校逐渐开始尝试开设覆盖研究生新生的关于科研诚信的公共必修课程。

中国农业大学情报研究中心主任赵勇课题组梳理了1980-2017年我国中央政府和各部委机关发布的共102项科研诚信政策后发现,政策多侧重事后管理,而对事前的科研诚信教育强调不够,仅有24项。

“我校武维华院士率先于2010在生物学院面向研究生群体开设了‘科研道德规范与学风建设’课程。”中国农业大学研工部长兼研究生院副院长郭鑫向科技日报记者介绍,当年开设课程的初衷,是想让研究生在科研实践工作中逐步培养严谨、自律、规范、诚信的学风。参加课程的学生普遍反映受益匪浅,于是,2013年中国农业大学在全校各学院开设“科研诚信与学术规范”课,并将此课程作为公共学位课,要求所有学生必修。

认识提高 但资源不足

在师资方面,也是“豪华配置”。郭鑫说,研究生院对该课程高度重视,要求课程责任教师为主管研究生工作的副院长,同时要求结合本学科特点有针对性地讲授该课程。“我校共有6位院士、3位学院书记、16位主管研究生副院长先后担任该课程主讲教师。”

科学行为规范主要在系统的科学训练和科技实验过程中获得,但由于各种原因,这种系统的传承方式被打断。需要指出的是,伴随着国家政府部门、科学共同体与公众对学术行为失范、科研不端行为的高度关注,人们越来越意识到加强科研诚信教育的重要性。

在南开大学,学校推出了“南开大学研究生学术规范学习测试系统”。南开大学党委研究生工作部部长王巍说,这门课学习时长为一个学期,纳入研究生培养计划。内容除涵盖学术规范相关规定以外,还包括学术大家科研诚信的典故、学术不端典型案例等学习资源,使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不断强化科研诚信意识。

今年6月5日,中办、国办联合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若干意见》,其中对加强科研诚信教育和宣传提出了特别要求:将科研诚信工作纳入日常管理,在入学入职、职称晋升、参与科技计划项目等重要节点必须开展科研诚信教育。

多时间节点全方位进行宣讲

在李真真看来,虽然科研诚信规范教育日益受到我国政府和学界的重视,但仍然存在制度化教育缺位和不到位的问题。

除了上课,高校还用其他方法来培育风清气正的学术研究环境。

在我国高校,科研诚信和规范通常在“入学教育”、《入学手册》中提到,或者部分老师会在课程第一节课进行“温馨提示”。中科院院士翟婉明表示,至少在研究生阶段,应该专门开设讲授学术规范、科研诚信内容的选修课甚至必修课。

“学校将科学道德教育作为研究生入学第一课和必修课。学校在研究生入学前,将‘中国农业大学研究生诚信承诺书’随录取通知书发至新生,使新生能提前了解科学道德和学风建设相关制度。”郭鑫告诉科技日报记者,在每年研究生开学典礼上,校长和特邀教授会围绕科技创新与学术道德规范为全体研究生新生作专题报告,充分强调科研诚信的重要性、不遵守科学道德的危害及如何在科研生活中践行诚信行为,给同学们上“谈科研、讲诚信”的入学第一课。

但问题又来了,讲什么?谁来讲?怎么讲?参考书是什么?“教育资源匮乏成为我国科研诚信规范教育的一大瓶颈,师资严重匮乏造成大学设立科研诚信课程的困难”,谈及原因,李真真表示,长期以来,科研诚信教育囿于思想政治教育的模式当中,效果达不到。

按照北京市教工委关于开展研究生科学道德和学风建设工作要求,中国农业大学每年会组织研究生新生参加北京市和校内的宣讲教育活动,使研究生在不断提升科研水平的同时,恪守学术道德,追求求真务实的科研精神。

教育是科研诚信建设的治本之策。在她看来,科研诚信是一套系统的知识体系,不应该是一次性的,以传统的德育教学方式宣讲科研诚信规范,会使得科研规范教育与科学实践严重脱节。此外,有些授课教师、学业导师甚至也未接受过全面专业的科研诚信教育,即使设有相关课程,其授课质量也大打折扣。

郭鑫介绍,以动物科技学院为例,学院以吴常信院士为首,与知名教授组成研究生科学道德和学风建设工作小组,结合学院专业特点和学术要求在入学教育、科研诚信与学术规范必修课程、学术文化沙龙、毕业寄语等环节面向不同层面的研究生开展多方位的宣讲教育,保证每个研究生在科研学习的各个环节中都能了解科研诚信的重要性,养成自觉遵守科学道德和学术规范的意识和习惯。

借鉴经验 培养师资

教育是科研诚信建设的治本之策。在南开大学,学校则把“自上而下”的教育引导和“自下而上”的自觉行动相结合,巩固完善以“学校层面科学化系统化、学院层面专业化见实效、学生层面自律互督多元化”三位一体的研究生科研诚信教育模式,努力把研究生科研诚信与学风建设工作向更“实”的方向推进。

教育重在“防患于未然”,当科研诚信意识和负责人的行为规范内化为科研人员的习惯和自觉行动时,学术不端和学术不当行为可能不复存在。

除了研究生的开学第一课,南开还在如论文开题、毕业季等重要时间节点,开展特色诚信教育相关活动,比如做主题座谈,在线上线下进行“学术不端案例展”巡展,加强学生对于学术诚信的理解与重视。“让他们明确学术不端的恶劣影响与后果,确保学风建设工作底线。”王巍说。

事实上,真正有意做出学术不诚信行为的人并非多数,绝大多数尤其是学生和年轻科研工作者并不知道自身行为已经构成学术不当或是学术不端,这也更加凸显教育的重要性。

应结合专业特点深入讲解

在科研诚信教育方面,欧美国家的做法值得我们借鉴。20世纪90年代,美国开始重视科研诚信规范教育,以“预防为先,惩罚为后”的理念推进了科研诚信教育制度化的建设。比如:出版系统性教材、将科研道德和科研规范的内容纳入新生手册以及呈现在校园网站和图书馆网站中等。此外,设置以案例为主的专门课程、专题研讨会和学术讨论会。

在段伟文看来,科研诚信教育是个系统工程。如果要建立一套课程体系,就需要搭建一个清晰完整的架构。从整体来说,它包括科研诚信、研究伦理、科技伦理和工程伦理四大块内容。而在各个垂直的科研领域,还应该设立相应的二级学科,比如生命伦理研究、信息伦理研究,对具体问题予以关照。

“案例教学让学生记忆更加深刻,教育的形式多样化”,李真真介绍,与国内灌输式课堂不同,国外的课堂有更多的互动,还会在课堂上进行角色扮演,或采取主题夏令营的形式。比如,当实验室中出现学术不诚信行为后,实验室便会聚焦此类问题,组织主任、研究员、学生等进行讨论,“这个过程中,他们对纸面上的规则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和认识。”

教育是科研诚信建设的治本之策。“科技伦理本身就是个交叉学科。现在大家通常是从科技哲学、自然辩证法、公共管理、图书情报等角度去进行研究和教学,也就是从人文角度出发,开展通识教育。”但是,科学研究有其特殊性,不同的学科也有不同的诚信问题高危区域。像生物医学研究,图片造假就是重灾区,如果不是内行人,就很难把这个问题讲清讲透。“所以,我们还需要从科研、从工程本身出发,由专业人员对具体伦理问题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

教师在教育过程中引路人的角色很关键,建立一支专业化的师资队伍十分重要。李真真表示,国外经验表明,系统化的科研道德规范教育应由做该研究的人来做,他们不仅熟悉科研道德规范的内容,也懂得如何传授相关知识。

这还不够。段伟文提到了第三个维度:实践中的科技伦理。科研诚信和道德规范教育不是纸上谈兵,它终归要落到实践。真正完整的教育应该是结构化的,结构化的最后一环就在实验室中。“如果真的遇到敏感问题,比如怎么署名,师生怎么合作,在实验室中,也该有人负责解答大家遇到的科研诚信和伦理问题。”段伟文说,这些人是实验室中的伦理学家,能为师生提供在地指导。

“唯有年轻人在教育上成功,才有诚信社会在未来的成功。”在张月红看来,事后惩戒固然重要,但从一开始就教育科研工作者诚实守信而非谋取利益,这才是遏制学术不端的治本之策。

不过,段伟文也坦言,对高校或其他科研主体来说,配齐这样的师资确有难度。但仍应对其加以重视,一步步推进科研诚信教育制度的完善。